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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高利贷有多泛滥?!

2021年03月29日 12:29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年化几百点的现金贷在美国遍地都是;放贷公司坑人有套路,但催账并不暴力;美国高利贷市场处于完全竞争的饱和状态;美军军营高利贷泛滥,与中国校园贷有一定可比性;现时偏向与风险偏好是人性弱点
在美国,光是工资贷和车抵贷的店铺就在街上比比皆是,数量几乎是美国所有麦当劳店面的3倍。图/人民视觉

  【财新网】(专栏作家 王松)20世纪90年代起,美国各大银行停止了小额贷款业务。然而民众对小额现金的需求却依然存在:突生疾病,房屋,汽车猛然受损, 都是计划外的必要花费。这便催生了现金贷产业和民间的放贷公司。这些贷款,或需实物抵押,或只凭收入证明,都要收取极高的利息。

  以最主要的工资贷(或称薪资日贷)为例,今天借80美元,两周后发工资时还款100美元(目前大部分的工资贷还款已经由支票支付转变成对借款人银行账户的直接扣款)。这样看似规矩的一借一还,实际上却产生了年化540% 的巨额利息。而这只是其中一种高利贷。其他还包括退税贷,典当贷,车抵贷,消费贷等。这些都是动辄好几倍的年化利息。

  这些凶猛的高利贷并不只是星星点点的边缘产品,而是一种山呼海啸般的野蛮存在。在美国,光是工资贷和车抵贷的店铺就在街上比比皆是,数量几乎是美国所有麦当劳店面的3倍;远超过肯德基+必胜客+汉堡王+赛百味的数量总和。

  想象一下,在中国每一个奶茶店附近就是一个高利贷实体店,会是怎样一种感觉?而美国现在就是这般光景,网络借贷还要另算。


  在这里也要明确一下定义。高利贷,现金贷,工资贷,套路贷,网贷都可以是同一项贷款,只是叫法不同。超过政府规定的利息上限的就叫高利贷。用来灵活满足小额现金的需求的叫现金贷。以工资收入作为审核条件和还款方式的叫工资贷。设置陷阱引诱借贷和续借的叫套路贷。网上操作的贷款也可算作现金贷,因为在广义上,网络转账和银行活期存款变动一样,都属于现金的流动。


如何逃避监管

  美国联邦法律历来就有禁止高利贷(Usury)的条款。12 U.S. Code §?86条款规定,如果发现高利放贷行为,须责令放贷人双倍退还利息。此法之下,各州自行定义高利贷:有的州把利息上限定在9%,超过就算高利贷;有的定在了16%;也有的没有定义没有监管。总体来讲,美国大部分地区都禁止高利贷。然而,根据美国金融监管局(FINRA)的统计,工资贷的用户在全美国各州遍地开花。人口中使用工资贷比率最高的州是内华达州,占人口的19.6%,那是赌城拉斯维加斯的所在州;使用率最低的州也有5.2%的人用过工资贷。美国各州,无一幸免。


  美国的联邦法律存在一个致命漏洞:各州政府没有资格监管国家级银行或外州银行。各地的放贷公司抓住了这大好机会,与外面的银行签订协议,公司名义上是外面银行的一个分支代理,这样可以避开当地监管,堂而皇之在当地放贷。当然,公司一部分收益要付给银行当作牌照租金。这个套路叫做 “租银行 ”。

  2020年,特朗普政府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政府下辖的货币监理署(OCC)出台新规:只要是与国家级银行合作的“第三方”,稍有裙带关系,就可以不受限制直接放贷。这一下可惹恼了几大州政府,为了限制辖内高利贷的扩张,他们联合起来一纸诉状把特朗普政府告上了法庭。目前,官司还在继续。

  以上介绍的是实体店放贷的情况,美国还有近一半的现金贷是在网上操作的。网贷逃避监管的办法又不太一样。为了能在全国散布业务,放贷公司索性把总部设立在了美国本土的法外之地——印第安人保留地,这样不光规避了各州法律,就连监管网络的联邦法律也逃脱掉了。实际上放贷公司只是借了部落的名号在其他地方运营,这个套路叫做“租部落”。在表面上他们还要谎称一切都是在部落里操作。为了把戏做足,公司的客服还要时刻记住部落的每日天气,以便和电话另一端的客户寒暄。

高利贷套路深

  美国高利贷的借款人,除了忍受超高的利息,还要面对放贷人的各类陷阱。美国Pew基金会对工资贷借款人做过一项统计:近半数的人在还款时都被扣去过多的金额,最终导致其银行透支。在美国金融消费者保护局(CFPB)收到的举报里,还债金额过度也是最主要的问题。很多时候,放贷公司扣钱只是作为收手续费,根本不拿来偿还利息或本金。即便你银行里有足够的钱去还债,他们依旧这样操作,利滚利让你欠钱更多。好一点的放贷公司把这种操作隐藏在条款里,坏一点的就直接不顾契约野蛮操作。很多人不堪重负与侵扰,只能关闭自己的银行账号。放贷公司还有很坏的一面,就是把借款人的个人信息转卖给第三方,让借款人暴露在身份盗窃的黑客面前。黑客会使用借款人的信息,冒名顶替申请其他贷款并把钱拿走。而借款人却莫名其妙地收到了偿还通知,背负了更多的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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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债不暴力,市场已饱和

  据统计,美国超过半数的高利贷无法按时还上。“杨白劳”们在借贷时就已经山穷水尽,这种绝望的局面不会在短期内改变,债务到期时,他们依旧走投无路。最终只能以债养债,在债务陷阱中越陷越深。

  然而在美国,就算背负了巨额债务,也不会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地步。美国没有暴力催收。放贷也是公司经营,或连锁,或个体,都不是黑社会的部曲。虽然会使用一些套路,但不会使用暴力。想象一下,在一个人皆持枪的国度,暴力催收很有可能血溅当场。事实上,古今中外,放贷人不一定就是凶狠的一方。在中国清代,因借贷纠纷引起的命案,死者多为贷方。在目前越南印尼等国,放贷人也不敢暴力催收,因为有政府的严格打击。

  回到美国。如果账收不上来,放贷公司最多会向信用评级机构报告,降低借款人的信用分数;或是对借款人的财产行使留置权(lien)。而对于濒临破产的借款人来说,信用评级和部分产权已经不那么重要,所以对追债起不了实质作用。即便最后因借贷纠纷对付公堂,也只是民事诉讼,不会因“恶意”透支被判刑,也不会被打上“老赖”的标签而限制出行。所以在这样相对温和的大环境下,美国的“杨白劳”们并不会被逼得很死。也是因为这样的环境,美国很多放出去的贷款根本收不上来,违约现象极为严重。

  美国最大工资贷企业Advance America,全国拥有1000多家分店,貌似经营很成功,但坏账比例非常高。它的实体店的坏账高达17%,网贷的坏账高达44%。面对如此巨大的违约风险,公司要想运营下去,就需要收取更高的回报作为补偿。这高回报也不光是收取高额的利息,也包括了各种套路赚得的黑心钱。然而即便这样,它的净利润率也不到10%。相比之下,传统银行如富国银行,同年的净利润率能达到20%。

  放眼望去,各地高利贷的实体店,大多仅是勉强糊口,有的还要24小时营业。这是一个拥有几万家店铺的行业,也必定是一个完全竞争的行业。据统计,整个工资贷行业净利润率只有7.63%,和美国的汽车产业持平,都不怎么赚钱。

美国军营贷

  对于放贷公司,要想在激烈的竞争中创收,就要选择更加优质的低风险资产。于是他们把目标聚焦到了美国军人身上。是的,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美国大兵,竟然是高利贷的重点侵害对象。

  根据美国金融监管局的数据,竟然有61.3%的美国现役军人借过工资贷,这一比例是一般人口的五倍还要多!很多放贷公司专门把实体店开在了军营驻地,极具掠夺性地打出各种广告,来借钱的大兵络绎不绝。

  这些大兵,多数财商欠缺,对收支没有计划。并且,他们在背负债务之后,在军队中的表现也受到影响。有研究表明,由于背负了高利贷,士兵的业绩考核明显下降,执行任务时也明显准备不足,退役后重回军队的概率也下降了(In harm's way? Payday loan access and military personnel performance,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2014)。这些结果和美国国防部的口径基本一致。

  针对驻军的大肆放贷并不是美国独有。早在中国明朝末年,典当铺的商人们就瞄准了各地军营里的士兵。他们和腐败将领勾结,引诱士兵借贷。最终士兵无法承受债务,加之发饷不及,导致哗变。在更早的古罗马时期,同样的放贷情况也出现在各地驻军中,只不过罗马政庭及时采取了改革政策,才未能酿成系统性的危机。

  放贷公司为什么要对手持刀枪的士兵搞精准营销?难道不怕暴力赖账吗?并不怕。军营都是有纪律有管制的,军人不敢乱来。这种状况反倒可以帮助公司催债:当军人违约时,放贷公司可直接联系军人的上级,势必在上级印象里造成这个士兵违反规则的印象,士兵对此还是很在意的。


  所有的放贷公司都喜欢年轻人聚集的地方,可以是军营,也可以是大学校园。这些年轻人没有积蓄,收入较低,于是有了借款的需求。而他们的收入又相对稳定,有一定的还债能力;并且他们又处在各种编制内,对自己的信用非常看重,不敢轻易赖账违约,相比其他社会游民更靠谱一些。通过下图对比,可以看出中国的大学校园,和美国的军营一样,都有着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是放贷公司眼中的优质资产,营销的重点对象。


  年轻人的超前消费,确实是催生高利贷的主要动力。但不能忽视的是,不管哪个年龄阶段,只要没有储蓄(应急现金),金融手段到位,就会有超前消费的现象。参看今天的美国,各个年龄段都是超前消费的负债高手,不管年龄再大,收入再高,都有可能去借高利贷 (如下表)。也就是说,超前消费不只是年轻人所特有,同样条件满足了,中国的中老年人也一样会借钱度日,成为高利贷的用户。不同的是,年轻人未来可期,会比老一辈人更愿意承担风险,面对危险的高利贷时,他们更有可能去触碰。所以,在这里起到区分作用的,是人的风险取向。作为年轻人中的特殊群体,美国军人在性格上比一般人承受的风险意愿要高出31%;偏好风险的人作为军人的可能性是厌恶风险人的20倍(美国金融监管局做过这样的问卷调查,将风险承担意愿从1到10划分,军人的平均数要比百姓高出3.1。数据网站https://www.usfinancialcapability.org/downloads.php),所以军人在面对危险的债务陷阱时,更容易就范。


人性的弱点

  风险对于一个理性的人来说是可以接受的,但前提是要有足够高的回报作为补偿。比如去做危险的工作,工资就要高一些;炒股比存款更有风险,那么股市长期回报就要比存款利率高一些。这是人类长期发展的规律。

  然而,广大人口中总会有一部分人,有着非理性的风险偏好(risk-loving),这是基因所决定的,删改不了。风险偏好的直接表现就是选择高风险+低回报的组合。高的风险对于他们里说是一种生理上的享受,进而愿意付出一定代价去追逐。在意识上他们明知赢不过赌场庄家,还是要去下注;明知彩票概率收益为负,还是去买;明知高利贷有凶险,还是去借,飞蛾扑火一般。人类的风险偏好,是行为金融学的核心课题。若想简单探查出你对风险的态度,可参看如下的选择题:

  A. 扔一枚硬币,正面赚得48元,反面输掉47元。

  B. 扔一枚硬币,正面赚得976元,反面输掉977元。

  C. 扔一枚硬币,正面赚得47866元,反面输掉47870元。

  注:假设抛硬币正反面的概率都是50%。A的预期回报为正,风险最小,是最理性的选择。B和C的预期回报都是负的,且都有很高的风险。选这两项的人都是风险偏好者。选C的风险偏好更强烈且更不理性,因为C比B风险更大,预期回报更差。

  人们认知上的另一个缺陷是现时偏向(present-bias),就是过度放大眼下的利益或牺牲,轻视未来的补偿。这也是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Thaler的主要贡献。面对高利贷,现时偏向的人更看重眼前能拿到的钱和消费,而过度轻视今后的还款压力。同理,面对高回报的投资,现时偏向的人会太心疼当下的付出而不去投资,导致错失机会。

  现时偏向在生活中的体现就是拖延症:太看重眼前的享乐,无视未来要付出的艰辛。他们还有另一种表现,便是在获得意外钱财的时候,会选择即时消费如大餐或夜店,而非将钱投入到长远的用途中,如买电脑,翻修机车,学习班等。

  研究还有显示,过度自信也是诱发高利贷的主观因素之一。这里的过度自信不光是对自己还款能力的自信,也是在缺乏金融常识的情况下,对自己财商的盲目自信。

中美对比

  中美两国的放贷市场实在难以比较:对高利贷的定义,法律法规,需求情况,供给情况都有本质的不同。不难看到的是,中国有三亿多年轻人,相当于整个美国的人口,他们有九成都过着负债的生活,其中入不敷出,财况窘迫的大有人在,这就有了需求的土壤。

  在美国几百点的高利贷都有人借,中国几十点的现金贷也一定不愁用户。在供给方,中国的放贷公司跳过了实体经营,直接进入到了手机网络运营模式,渗透可谓广泛;几大互联网公司巨头虽有竞争,但还处在寡头垄断阶段,各自赚取丰厚利润,这不是最利于消费者的市场状态。法规方面,国家规定了放贷利息的上限;国家也有规定惩戒赖账人,为放贷公司降低了风险,产生了一种低回报+低风险的配比,这和美国放贷行业的高回报+高风险形成鲜明对比。

  另外,美国人使用现金贷,也是由于信用卡已透支。如果可以靠刷卡解围,谁会去借高利贷呢?可是在中国,信用卡对现金贷的替代效应还没有全面形成。毕竟中国不像美国,刷卡更多时候是一种支付工具,而非主要举债手段。反观美国,平均每户家庭会长期保持6000美元的信用卡债务,并为此一直支付15%左右的利息。值得注意的是,信用卡行业在中国已经开始进化,比如减轻对信用卡违约的刑罚,根据违约风险调低或调高利率,增加信用卡使用的优惠政策等,这些都会对现金贷业务产生冲击。

  中国之前有很多伴随着恐吓,欺诈,暴力与骚扰的套路贷,相信这些会在刑法逐渐完善的过程中逐渐消亡。

  作者为金融学博士,美国圣泽维尔大学终身教授,金融市场及衍生品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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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张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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